第114章
“苏解元?你赴营斥责拒国书?面对那杀人如麻的萧兀台?”吴真霖声音都变调了,“苏解元,你莫不是读书读糊涂了?那是龙潭虎穴。那萧兀台嗜杀成性,视人命如草芥。你去,与送死何异?”
虞琨也猛地抬眼盯着苏照归,眼神极其复杂,里面充满了惊愕、审视,还有一丝更深的怀疑——这书生来历本就神秘,此刻竟主动揽下这必死的任务?他是真不知死活,还是另有所图?
苏照归神情平静如渊,迎着虞琨那如刀似箭般穿透性的目光,坦然踏前一步,拱手道:“将军息怒,校尉容禀。苏燧一身所学,唯经史书卷,论及舌辩应对,或有一线之机。我无官无职,身份乃一白丁书生,虽为解元却非官使,以此身份前往,或可令对方稍减敌意,以为是民间士子自发为国请命之举,便于措辞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虞琨,话语清晰,却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交锋:
“更有一事相请。若此行苏燧侥幸斡旋得当,止息刀兵——”
他直视着虞琨瞬间收缩的瞳孔,放低声音,用只有虞琨能听到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道:
“虞校尉……或许在下换得来日一个开诚布公的机会?赤血昭心,亦是苏某久仰之志,办成此事并全身而退后……校尉当不会食言吧?”
这句话里,藏了“赤”“心”二字。
虞琨视线如鹰隼般死死攫住苏照归,原来他打的这个主意!用这九死一生之行,来赌一个撬开嘴的机会?
这苏燧已经知道他与赤心营关系密切?一股强烈的危险感和被算计冒犯的怒意直冲头顶。他几乎要脱口阻止!然而盘算后,他喉结滚动,嘴角扯起一个毫无温度、近乎生硬的笑容:
“苏解元好胆……虞某……生平最敬带种之人!既然你愿拿这条命做赌注……” 他将‘赌注’二字咬得极重,“若你此去真能办成你所言之事并活着回来……”那“办成”与“活着”的字眼,被他咬得格外重。
他顿了顿,眼神幽深:
“那你所欲知的要事,虞某……双手奉上!”
“君子一言。”苏照归坦然接受了他复杂目光中的戒备,拱手应下。
吴真霖哪里听得懂两人之间这充满火药味又玄机暗藏的机锋?他只听出虞琨似乎同意了这个书生的请命,心中那块烫手的山芋总算有着落了,立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,连声道:“好!好!苏解元大义!忠勇可嘉!本帅允了!来人!速备马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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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风更加凄烈,卷着雪沫扑打着单薄的马车帷幔。苏照归怀抱着一卷代表南朝“立场”和“尊严”的国书副本,独坐车中,任由马车驶向那杀气腾腾的北军大营辕门。
甫一入帐,一股浓烈的酒气和血腥气息混合着皮革的膻味扑面而来。大帐广阔,燃着熊熊的炭盆,中央一个身材高大魁梧、穿着玄色重锦皮袍、外罩兽头护心镜的彪形大汉高踞主位。
他浓眉如刀,眼如铜铃,颌下虬髯根根如铁刺,正是北朝四太子萧兀台。他仿佛一头刚刚睡醒的猛虎,漫不经心地用小刀剔着烤羊腿,眼皮都未曾抬起。下首几位北朝将领正痛饮烈酒,目光扫过孤身进来的苏照归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杀意。
“南朝无人了么?派个细皮嫩肉的书生送死?”一个满脸横肉的将官嗤笑出声。
苏照归无视那刺耳的笑声和轻蔑的目光,步履沉稳,行至大帐中央。他站定,对着主位的萧兀台深深一揖:
“南朝生员苏燧,代传朝廷之回复,并问四殿下安好。”
萧兀台这才缓缓抬了抬眼皮,视线冷峭如冰刃,在苏照归身上刮过。“南朝?回复?” 他声音粗嘎低沉,如同磨刀石的嘶鸣,放下小刀,拿起桌上一方白巾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油脂,“本王说了三日。你们南蛮若还认不清形势,本王不介意用马刀教你们懂得。”